《昆曲：21世纪中国的古典戏曲》

在《昆曲：21世纪中国的古典戏曲》一书中，林萃瑟（Joseph S. C. Lam）试图讲述这一拥有六百年历史的中国戏曲类型的多元面貌，尤其聚焦于其在21世纪初的蓬勃发展与持续演变。林萃瑟是哈佛大学已故中国音乐学先驱赵如兰（Rulan Chao Pian）教授的学生，如今已成为中国音乐研究领域的多产学者，尤其擅长宋、明及清初音乐的研究。他的研究成果以对文本证据与音乐资料的细致考证、对音乐学与社会理论的深入探究，以及深厚的学养积淀与犀利的分析而著称。在本书中，林萃瑟再次取得令人称道的成就：他用不到三百页的篇幅，便用英文完成了关于昆曲主题的全面学术论述。正如作者在开篇所述，他不仅以音乐学者与教师的视角切入研究，更是“一名昆曲爱好者”，同时还是一位在安娜堡校区组织推广文化演出的学术管理者（xii）。这种多重身份定位，加上他坚决拒绝屈从于单一学科范式或线性描述框架的做法，最终勾勒出这一灵动、精致、迷人且内涵丰富的艺术形式在诸多时空中的综合图景。全书按主题分为十章。尽管其概念架构存在一定特殊性，但每章的开篇引言与导论部分仍能帮助读者轻松预判并把握后续论述脉络。林萃瑟在书中特别重视那些直接或间接参与昆曲表演与话语建构的实践者的知识与观点。第二章梳理了中国大陆、台湾地区的主要昆曲剧团，以及海外若干有影响力的相关机构，同时列举了业内常用的关键词、标签与分类体系。在接下来的两章中，作者以“天”与“地”的二元范畴为切入点，分别探讨了昆曲看似永恒、令人愉悦的美学特质，以及其作为务实、接地气的艺术形式的灵活适应性。第五章则打开了剧本、乐谱与经典文本的宝库，列举了大量舞台角色与具有远见卓识的赞助人。这些承载着中国人生活与梦想的资源，既将昆曲牢牢锚定在历史根源之上，也推动着这一剧种不断向前发展。虽未明确说明，但作者从第六章开始逐渐凸显其理论支撑：受阿君·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的“技术景观”、默里·谢弗（Murray Schafer）的“声音景观”概念影响，同时在较小程度上借鉴克里斯托弗·斯莫尔（Christopher Small）的“音乐实践”、霍华德·贝克尔（Howard Becker）的“艺术世界”以及杰弗里·亚历山大（Jeffry Alexander）的“文化实用主义”理论，林萃瑟开始频繁使用“yue”（宽泛译为“音乐”）与“yuescape”这两个术语，用以指代特定的音乐事件或话语，并借此解读苏州清末、当代台北以及作为中国国家级实体的中国大陆等特定“音乐景观”的结构特征。剩余章节分别论述了昆曲创作作为创造性与再创造性过程的特点、基于传统与现代昆曲讨论中的器乐类型的音乐分类体系，以及昆曲从业者与文化中介者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文称“非遗”）的语言与精神内核本土化。最后一章则探讨了昆曲未来发展的延续性与变革因素。本书不仅是昆曲研究领域的宝贵补充，也是对普通读者了解中国传统戏曲的绝佳入门读物。林萃瑟在书中对关键术语与专有名词提供了准确且易于理解的中文译法；当常规英文译法易产生误导或不够恰当之时，他会直接采用拼音标注的中文名称，如“kunqu”或“xiqu”，并辅以精准解释，以阐明中国音乐与表演实践的技术细节，以及昆曲从业者所理解并运用的文化细微差别。作者还将大量来自昆曲剧目（无论是文本还是舞台表演）的例子融入分析之中，多数章节结尾还选取了颇具代表性的剧目进行细读，以阐释相关议题。书中诸多段落见解精辟，甚至触及艺术创作的精妙之处。林萃瑟的行文如此引人入胜、魅力非凡，使得阅读此书不仅是一次富有学术价值的体验，更是一场纯粹的享受。相较于大多数仅关注昆曲在明清时期不可抑制的优雅气质及其精英赞助人圈层的研究，林萃瑟采用了更为宽泛的定义，涵盖了最广泛的当代昆曲世界。例如，他列出的详尽“从业者”名单不仅包括“积极从事专业创作与表演的人员”，还涵盖业余表演者、鉴赏家/批评家、赞助人、企业家、学者以及忠实的观众/粉丝（9, 16）。后者可谓参与并塑造昆曲实践与话语的利益相关者，尽管程度不一。作者列举了历史类、传统类、当代类与实验类等多种表演形式，从而提出关于21世纪昆曲的整体性假设（9, 24–25）。他对“音乐景观”的地域性分析涵盖了中国大陆、台湾地区，以及昆曲全球传播中的重要节点。不过书中明显遗漏了在中国农村表演的“草昆”，林萃瑟仅顺带提及了一句（25）。鉴于他对昆曲作为古典艺术形式的深厚情感，这种忽略并不令人意外——他或许认为昆曲更能完整、有效地体现中国文化的丰富性与深度，以及中国人的生活与梦想，而那些被视为通俗、地方性的艺术形式则相对逊色。人们不禁会想：乡村居民所理解的经昆曲过滤后的生活与梦想，是否与城市中产阶级那种高雅的审美趣味与世界视野有所不同？最后，由于“音乐景观”必然会受到各种社会文化、经济与政治因素的限制与塑造，笔者也不禁疑惑：在经济压力日益增大、国际局势愈发紧张的背景下，无论是在国内还是跨文化语境中，昆曲当前的受推崇态势能否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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