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艺术与依恋》

在她的新书《痴迷》中，丽塔·费尔斯基延续了其在《批评的限度》（2015年）中开启的对文学批评的批判事业。在《批评的限度》中，她站在了一场反对特定阐释实践的革命前沿——这种实践对研究对象抱有猜疑、对立且充满质询的态度：在这种模式下，批评家将作品囚禁在“审讯室”里，直到它们“招供”为止。费尔斯基指出，这种强硬式的阐释方式会让我们对作品的理解流于肤浅；我们为了迫使作品“说出些什么”，反而可能错失它们真正想表达的内容，以及它们存在的意义。在《痴迷》一书中，费尔斯基通过探讨我们对艺术品的依恋：其本质、重要性，以及认真对待这种依恋对批评工作产生的深远影响，来阐释一种温和式的阐释路径。“探讨”一词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本书的内容：费尔斯基跨越了文学理论、音乐批评、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等诸多知识领域。她并不致力于给出关于依恋的精确界定，而是着力宣扬这一理念的重要性。她的文风明快洒脱，常带有个人化的激情表达，契合宣言类著作的特点。她所关注的是“关怀本身”。宣言往往具有挑衅性，费尔斯基的这部作品显然也不例外：批评文学批评的行为本身就会招致非议，《痴迷》的诸多书评明显持敌对态度，比如希拉·利明于2020年在《洛杉矶书评》上发表的评论。另一方面，也有同样数量的评论者倾向于加入这场革命。美学研究者或许希望跟进文学研究中的方法论争议，通过阅读这些书评便可了解概况。但本篇评论更关注哲学家如何回应费尔斯基论述的核心内容：猜疑不仅是文学批评的模式，也是哲学的模式，即预设文本本身存在“罪责”；只要检视足够细致，所有论证都会站不住脚，所有理论框架都会崩塌。当费尔斯基在全书四章中的第一章援引行动者网络理论来解释自己的理论取向时，那些惯于猜疑的读者或许会感到欣慰。由布鲁诺·拉图尔创立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已从社会学领域扩散至多个学科；若按字面意思理解，该理论会提出一些难以置信的公理，将能动性赋予各类看似不可能的实体，其对“网络”的界定在整体论和本体论层面也颇具争议。所幸费尔斯基采用的是“类行动者网络理论”的思路：她并未将相关术语按字面意思解读（第21-23页），这使我们能将一些出人意料的表述视为无害的隐喻（例如，“自由”等单个词汇可被视为“行动者”，因为它们的存在会对文本产生实质性影响，第31-32页）。最重要的是，她并未将行动者网络理论视为能够阐明现象的理论，而将其视为一种指导性准则，提醒人们关注各类事物在复杂关系中彼此产生影响的独特方式。事实上，若非她不时提醒读者自己的论述受行动者网络理论启发，读者很可能完全察觉不到这一点。除阐述这一准则外，第一章还回顾了费尔斯基早期著作中否定猜疑式阅读的理由，并总体论证了重视依恋的必要性。对于不熟悉费尔斯基所处文学理论语境的读者而言，本章有助于快速入门，不过心急的读者或许希望减少对未来内容的铺垫，直接看到实质性的论述。第二章和第三章分别深入探讨了两种“依恋机制”：即欣赏者与艺术品产生亲密联结的方式。第二章讨论的是“共鸣”，即人们因情感上的亲近而与某些作品形成“回应性关系”的现象（第41页）。共鸣被视作一种易变且略带神秘性的现象：它可能瞬间发生，也可能历经时间沉淀；有时能根据个人的教育和阶层背景预测，有时却与其背景无关；它属于情感层面的体验，但无法对应某种特定的心境或感受状态。费尔斯基通过分析扎迪·史密斯等作家的作品实例，逐步揭开了共鸣的神秘面纱。她探讨了“审美时间”的本质、艺术品的所谓能动性，以及我们所共鸣的作品的持久存在感，同时区分了共鸣与情绪、氛围等相关概念。正如费尔斯基所言，书中并未提出关于共鸣的“通用理论”（第77页），论述方式也较为发散。第三章的论证色彩更浓，主要探讨“认同”——即人们常与虚构作品中的角色产生的联结。这一章颇具争议性，因为文学批评界长期将认同视为不恰当的欣赏方式：高明的读者会刻意回避此类联结，甚至根本不会形成这类联结，以维持猜疑式阅读所要求的疏离感。针对这一观点，费尔斯基再次借助具体实例，论证认同作为批判性反应的有效性，揭示认同的各方面特征及其重要性，并对对齐、效忠、认知、共情及反讽型认同等不同形式予以区分。这两章充满了深刻的思考、丰富的例证和独到的见解，对探讨个人与艺术品依恋关系的哲学家而言极具启发意义。如今这类哲学家似乎越来越多。费尔斯基指出，她对依恋的关注与人文学界的一场更广泛运动相契合（第viii页）：这场运动有“情感转向”“回归美感”等多种称谓，目标各异，但共同特征是否定对艺术品的疏离与玩世不恭态度，转而拥抱个人化与真实性的体验。美学领域也存在类似趋势：近期不少优秀研究成果都聚焦于个人与艺术的互动。费尔斯基的这本书既是对这类研究的补充，也对其部分观点提出了挑战；例如，不少人会仔细思考她为何否认“爱情”足以用来描述个人与艺术品的关系（第28-31页）。即便不直接参与这些争论，读者也能从这两章中获得诸多收获。在探讨共鸣与认同的过程中，费尔斯基就虚构角色的形而上学等问题提出了不少精辟见解（第79-84页），这些见解因未使用“虚构角色的形而上学”这类术语而显得更为动人。她强调现象的个别性与多样性，也有效反驳了那种将所有人的审美偏好归结为阶级、教育、进化等因素的笼统理论。第四章也是最后一章的成色稍逊：该章聚焦文学阐释实践，既讨论了当下盛行的猜疑式模式，也阐述了费尔斯基所倡导的以依恋为基础的开放模式。本章开篇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阐释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依恋：痴迷于探究《指环王》中种族主义潜台词的批评家，与单纯欣赏霍比特人的粉丝一样，都与该作品存在依恋关系。这一观点或许成立，但费尔斯基似乎进而认为，一旦承认阐释行为的依恋属性，猜疑式阅读的方法便不再可行，因此我们应当采用以依恋为导向的阐释方式。这一推论显得过于草率：即便进行猜疑式阐释所需的持续投入确属一种依恋，我们也不必因此认定这种投入（或类似行为）应成为阐释的对象。我的鸡尾酒摇壶是钢制的，但我可不想让“雾 cutter”鸡尾酒尝起来有铁锈味。我刚才的表述可能让人误以为费尔斯基主张将我们的依恋作为阐释的核心，实则未必如此：她的建议或许是，阐释过程应承认依恋及其重要性，但仍以作品为焦点。我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令人遗憾地，该章并未详细阐明基于依恋、类行动者网络理论导向的阐释方法究竟为何：相关理念虽被反复提及，却缺乏具体细节，提出的问题似乎比解答的更多（如第150页）。尽管如此，这一核心理念仍值得深思，书中也不乏发人深省的观察，尤其是关于学者在著述中承认的观点与教学中流露的真实想法之间的差异。此外，尽管最后一章未能如人所愿地明确勾勒该方法，费尔斯基还是暗示（第144页）：整本书本身便体现了她所倡导的那种基于依恋、注重网络关联的艺术批评模式。因此我们可以回到那两章精彩的章节中，探寻有关阐释方法及依恋本身的问题。如我所言，这两章内容丰富且富有启发性，因此疑问层出不穷。此处简要列出三个涉及方法与主题交汇点的问题：其一，费尔斯基所理解的依恋是审美体验的一种形式，还是审美体验的前提？她频繁使用“审美体验”一词，两种解读似乎都成立：后者看似更合理地解释了依恋在艺术欣赏中的作用——我们因依恋艺术品而得以开启特殊的审美体验；前者则可能更具颠覆性——我们或许可以认为，依恋状态本身即是那种特殊的体验（可参考近期强调欣赏过程而非判断的重要性相关研究）。其二，这一切与艺术究竟有何关联？有时费尔斯基会用明显不属于艺术范畴的事物来解释依恋概念（尽管它们可能具备审美属性）：例如她称逐渐适应大城市生活的过程正是“共鸣”的体现（第72页）。由此我们不禁疑惑：她所描述的依恋机制是否能将人与各类物体联结起来，而非仅限于艺术品？若是如此，这种依恋概念的优劣便成了有待探讨的问题。我虽称其为“概念”，但费尔斯基本人其实警惕对依恋及其机制给出绝对化或普遍化的界定，更倾向于聚焦与这一主题相关的细节与多样性实例。这引出了关于类行动者网络理论视角下依恋研究，乃至所有研究的一个问题：若我们始终专注于细节、个别性与具体特征，便可能忽略其中的规律、结构以及具有启发性的共性。这并非新鲜批评；其普遍性恰恰印证了费尔斯基的说法：她对艺术与阐释的看法“并非特别激进或惊人”（第124页）。即便如此，这一批评仍值得重视：若我们要将各类现象归类为依恋，最终仍需从描述中提炼出关于依恋本质的更一般性界定——即便这一界定会忽略有趣的细节、抹平差异。对这样一本篇幅短小、文风明快的著作而言，要求它做到这点并不现实，况且这也并非其写作目的。抛开这些瑕疵，若以该书所倡导的包容、开放的态度来阅读，《痴迷》对所有关心与艺术品的关系本质及我们为何要建立此类关系的人而言，都是一本令人满足且发人深省的作品。该书编辑质量堪称典范，是我近期读过的书籍中最佳之作。这种对细节的讲究值得我们所有人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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